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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塘鵝》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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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約下午兩點半，萊斯特．利思在購物區的一塊死氣沉沉的地方閒逛，他毫不掩飾對一雙縫口平整的絲襪的濃厚興趣──這雙襪子不是放置在他右邊的襪子櫥窗裡，而是活生生地展示在一位著短裙的年輕女子的雙腿上，她在他前方約莫五十英呎處。

　　在這些方面萊斯特．利思是個行家，但是他的興趣只是近乎抽象的概念，所以他沒有刻意去縮短距離。利思喜歡信步閒逛，觀察生命流逝的全景畫面。幾秒鐘之前，他的興趣可能在於一張富有個性的臉龐，或者某個擦肩而過的行人。而此時此刻令他著迷的則是一雙線條優美的腿。

　　半個街區之外，一個女人的頭從四樓的一個窗戶裡探了出來。在嘈雜的車流聲中可以清晰地聽到她尖銳的叫喊聲。

　　「來人啊！警察！警察！」

　　幾乎與此同時，一個黑色的皮毛物體從窗戶裡拋了出來。最初的一剎那，它像一個堅實的球體。接著，空氣的阻力將它展開，像是一件毛皮披肩。它頗似一個正在飛行的高空鞦韆上的年輕男人，在空中自由地飛翔著，最後落在了樓下一個街道招牌的金屬橫杆上。

　　從右邊，萊斯特．利思聽到一陣嘲諷的笑聲。他的眼睛覓聲望去，在人群裡發現一張臉在齜牙咧嘴，這些人顯得有些過於自信，對發生的一切都鎮定自若，無動於衷。

　　「廣告把戲，」那個男人與利思的眼光相遇，說，「那裡是一家毛皮公司。有人將毛皮披肩扔了出來。你懂其中的門道嗎？他們導演的這一幕將為他們帶來大量的報紙宣傳。」

　　利思聽到警笛聲和咚咚的權威的腳步聲，拐角處的交通警官跑到人行道上。

　　出於自身的原因，利思不願與正在奔向犯罪現場的警官接觸。他的策略微妙謹慎至極，不會因誤闖警察羅網而招致什麼危險。

　　「謝謝你的提醒，」他對這位無所不知的陌生人說，「我差點信以為真了。既然這樣，我約會不會遲到了。」

　　於是利思特意轉過身來，背對著喧囂嘈雜的出事現場。

　　萊斯特．利思穿著晚禮服，顯得身材修長，溫文爾雅。演出的第一幕結束時，他站在劇院的休息室裡，考慮著是否等下去，把演出看完。

　　經常在首場演出之夜光顧這裡的觀眾，即那些上層社會的名流顯貴們和慣於矯飾者，或者漫步在休息室裡，或者圍成小圈子，在低聲地交談著。

　　許多女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這位肩膀挺直、臀部瘦削的年輕男人，露出讚許之色，但是萊斯特．利思此時此刻卻沉浸在整個晚上他都為之絞盡腦汁的問題之中。為什麼一個年輕女人在試穿一件銀色的狐皮披肩時會突然將它扔出窗外，並不動聲色地按購買價支付了現金，揚長而去？她看上去對發生的一切若無其事、無動於衷。

　　悅耳的鐘聲告訴人們，演出將在兩分鐘之後準時繼續。人們開始掐滅香煙，通過掛簾的門廊，湧向座位。萊斯特．利思還在遲疑不決。

　　他得承認，這次演出比一般的要強，但他的腦子就是不能集中於舞台上的娛樂演出，那個漫不經心地將一件價格昂貴的毛皮披肩從四樓窗戶裡扔出來的神秘的年輕女人占據了他的大腦。

　　萊斯特．利思將拇指和食指插入背心口袋裡，取出那張疊著的他從晚報上剪下來的剪報。儘管他幾乎都可以記住上面的內容了，他還是再讀了一遍。

　　──今天下午比肯大街上的行人吃驚地聽見一個年輕女人的喊聲，她從「合作統樓大廈」四樓上的吉爾伯特皮貨公司的一個窗戶裡探出身子，呼叫警察。他們抬頭時看見一件銀色的狐皮披肩正垂直落向人行道。披肩在空中展開，迎著微風，最後飄落在了納爾遜光學製品公司的招牌的橫杆上，它停的位置正巧，一群上街購物的女人急切地想用手鉤拿，卻怎麼也夠不著。這位叫喊的女人後來被認定為范妮．吉爾邁耶小姐，住在東格魯夫大街的三二一號，係皮貨公司的雇員。

　　正在路口執勤的詹姆斯．哈格蒂警官，聞聲掏出左輪手槍，離開崗位，衝進統樓大廈，徵用了一座電梯，迅速趕到四樓。當警官沿著走廊跑過的時候，迎面碰上吉爾伯特皮貨公司的老板吉爾伯特，他解釋說剛才的呼叫報警是一場誤會。

　　哈格蒂警官堅持要做一番調查。調查結果是一位年輕的女顧客──她的名字公司拒絕透露，一直在試穿銀色狐皮披肩。突然間，她說「我要這件。」然後把它揉成一團，扔出窗外。吉爾邁耶小姐一直在負責這筆生意，以為這是一種新的商店竊盜行為，立即開始叫喊警察。

　　當老板吉爾伯特先生出現在現場的時候，這位顧客正在鎮靜地數出購買價數目的鈔票。她沒有就將披肩扔出窗外的原因做任何解釋，並隨意地做了一些交代，說披肩找回來之後將送到什麼地方去。在哈格蒂警官到來之前出現了一段時間的混亂，在混亂中這個年輕女人離開了大廈。有人把她描述成一個大約二十五歲豔麗無比的金髮女郎。

　　哈格蒂警官傾向於認為這個女人是一位一心想出名的演員。如果情況是這樣，她的願望將因皮貨公司拒絕透露她的姓名和住址而化為泡影。隨後披肩被找了回來，在被處理乾淨之後，可能由吉爾伯特皮貨公司送交給了那個怪異的顧客。──

　　漸趨暗淡的燈光告訴人們戲劇的第二幕即將開演。萊斯特．利思把剪報放回口袋，下定了決心，向大街上走去。一輛停在那裡的出租車將他帶到比肯大街的合作統樓大廈。

　　「合作統樓大廈」的外觀沒有為那位顧客的奇怪行為提供任何線索。吉爾伯特皮貨公司占據了整個四樓。披肩被扔出來的那個窗戶顯然正好在納爾遜光學製品公司的招牌的正上方。

　　萊斯特．利思注意到，在街對面有兩個男人，他們覺得在不遠的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而且很明顯是在等著這件事的發生。

　　魯斯特商業大廈正好在「合作統樓大廈」的街對面。他們裝做在魯斯特商業大廈人口處的兩邊「閒逛」，他們彼此視若不見，但是，每一次聽見從辦公樓的大廳裡傳來電梯門的鏗鏘聲，他們就不約而同地扭頭，這說明他們懷有某種相同的目的。此外，每當某個晚下班的辦公人員從樓裡出來時，這兩個人就湊到門口，待看完究竟後，就又若無其事地走開。

　　利思回到出租車裡，對司機說：「我們就在這兒等著。」

　　出租車司機心領神會地微笑著。「想聽收音機嗎？」他問。

　　利思說：「不了，謝謝。」舒服地往後一靠，點上一支煙，警惕地等待著。大約二十分鐘後，一個苗條的年輕女人走出電梯，穿過大廳，來到出口。她身穿藍色的裙子和夾克。戴著一頂緊收的帽子，帽子瀟灑地向右耳朵那邊傾斜著。她修長的腿平穩地擺動著，行色匆匆。

　　這兩個監視者又轉身向門走過去。這次他們不再轉身走開了。年輕女人一踏出門外，他們倆就一人抓住一隻胳膊肘。他們推著她穿過人行道，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神秘地開過來一輛汽車，及時地戛然停下，他們用力地將她投進車裡。

　　萊斯特．利思掐滅了煙，對司機說：「我們跟上那輛車。」

　　出租車司機迅速地調了一下車頭，跟在那輛車後面，前方的紅燈信號使得他將車子開到了非常有利的位置。

　　「該不會有什麼暴力行為吧？」他有些懷疑地問。

　　「當然不會，」利思說，「我只是好奇而已。」

　　出租車司機盯著前面那輛車的牌照：「是不是什麼不法行為？」

　　利思說：「那正是我現在盡力想搞清楚的問題。」

　　出租車司機看起來並不怎麼熱心，但是他嫻熟地跟著那輛車，一直跟到它停在一座市中心的辦公樓前面為止。他用很有經驗的眼睛打量著從車裡出來的三個人。「他們是聯邦警探。」他說。

　　「我覺得不是。」萊斯特．利思說道，「他們使用的方法明目張膽，彼此需要對方的支持，而且一點也不謹慎，由此看來，他們更像是舊式警察學校出來的警官。我個人認為他們是一家私人偵探事務所的偵探。」

　　出租車司機看著他，頓時肅然起敬。「哎呀，」他說，「我打賭你自己本人就是聯邦警探。」

　　「你是和誰打賭？」萊斯特．利思問道。

　　出租車司機咧嘴一笑，「和我自己。」

　　利思神情嚴肅地說：「這是個好方式，你不會輸的。」

　　愛德華．比弗以男僕的身份為萊斯特．利思服務，但是他諂媚的忠誠外表，只是他為了掩蓋其真實性格而精心準備的一個假面具。

　　一段時間以來，警方一直懷疑萊斯特．利思是一名特別的超級偵探──他頭腦機敏，解開了眾多的盤根錯節的案子。而且所有萊斯特．利思傾注了注意力的案子都有一個奇特而千篇一律的結果。當警方尋著利思為他們開闢的迂迴曲折，但卻總是非常精確的路徑實現了目標時，他們無一例外地發現，惶惑的罪犯身上的贓物早已被繳獲得一乾二淨了。

　　正因為如此，警方在利思的身邊「安插」了一個男僕做內線。然而，儘管警方很想抓利思一個人贓並獲，但到目前為止，這位臥底的活動還沒有什麼成效，就像那些由觀眾組成的監督委員會監督舞台魔術師表演戲法一樣。

　　當利思將彈簧鎖鑰匙插進頂層公寓的門的時候，比弗還在等著沒有睡覺。

　　「晚上好，先生。」

　　「怎麼，比弗，你還沒睡覺？」

　　「是的，先生。我一直在想你可能要喝一點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水的。先生，我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你的外衣、帽子、拐杖、手套。是的，先生。唉，你想換上你的晨衣和拖鞋嗎？」

　　利思說：「不，我想這樣待一會兒。比弗，你可以把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水給我拿來。」

　　利思在躺椅上伸直了身子，一邊啜著比弗端上來的飲料，一邊在沉思冥想。比弗守候在旁邊，唯恐照顧不周。

　　「比弗，」最後利思說，「我覺得你好像很注重閱讀犯罪的消息，是不是？」

　　比弗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聲：「請原諒我這麼說，自從你曾經粗略地提過這樣的看法，即新聞報導裡經常有一些針對犯罪分子的重要事實，我就養成了閱讀犯罪新聞的習慣。一種自己玩的智力遊戲。」

　　萊斯特．利思懶洋洋地從玻璃杯裡又啜了兩口，然後才開口說話：「一種很有魅力的消遣方式，是不是，比弗？」

　　「是的，先生。」

　　「但是務必要讓你的解決辦法永遠只是純學術性的，一定要將它們爛在腦子裡。比弗你知道阿克利警官的為人──過於熱心，缺乏理性──他秉性多疑，這表明他一貫受偏見左右。」

　　利思打了一個哈欠，出於禮貌他用食指輕輕點了幾下嘴唇，沒有打出來：「比弗，你在閱讀犯罪新聞時，有沒有看到過關於發生在魯斯特商業大廈的什麼案子的報導？」

　　「魯斯特商業大廈？不，先生，我沒有。」

　　利思說：「我發現，比弗，魯斯特商業大廈的六樓被精密儀器設計安裝公司占了整整一排辦公室，這個公司更多的時候被叫做Ｐｉｄｉｃｏ。你聽說過在那裡發生的什麼案子沒有？」

　　「不，先生，我沒有。」

　　利思伸了伸懶腰，打了下哈欠，說：「真煩人，比弗。」

　　「怎麼啦，你能說說嗎？」

　　「依靠報紙來獲得信息──知道你感興趣的事已經發生了，但是要等上十二至二十四個小時才能讀到它。」

　　比弗不動聲色，僵硬的面部表情下隱藏著驚訝。他的眼睛裡燃燒著好奇，但是舉止依然只是恭恭敬敬，他說：「我能為你效勞嗎，先生？」

　　萊斯特．利思皺著眉頭，思考著比弗的主動姿態：「比弗，我可以信賴你嗎？」

　　「絕對可以，先生。」

　　「好的，比弗，我給你個差使──一個非常機密的差使。在錢寧商業大廈裡有一家私人偵探事務所，我不想費勁去那裡察看。今天晚上十點鐘左右有一些人把一個年輕女人帶到那裡去了。他們盤問了她，也許把她釋放了，也許還沒有。如果我推斷正確的話，她是精密儀器設計安裝公司的雇員。去查查看情況是否如此。如果情況真是這樣，把她的名字和住址回報給我。如果情況不是如我推測的那樣，我就根本不關心這件事了。」

　　「好的，先生。如果萬一事實證明你是正確的，先生，我可以問一個你感興趣的性質和範圍嗎？」

　　利思回答說：「只是對困擾我的事情做一個有邏輯性的解釋，以放鬆放鬆腦子。」

　　「你能告訴我是什麼事情吧？」

　　「從四樓的一個窗戶將一件狐皮披肩扔出窗外那件事。」

　　比弗的眼睛為之一亮：「哦，是的，先生。我在報上看過那件事。」

　　「是嗎，比弗？你對此事有什麼想法沒有？」

　　「有的，先生。我對那件事考慮了很久，而且得出了非常令人滿意的結論。我對自己說──如果你不覺得這樣很冒昧的話，先生──我會假設自己是萊斯特．利思，正在閱讀那份剪報，想方設法從中發現警方一直忽視的重大線索。」

　　「那麼你推斷出了什麼？」

　　「那個女人只是個小角色，一個非常縝密的計畫的一部分。」

　　「比弗，你真讓我吃驚！」

　　「是的，先生。我覺得她的唯一作用在於分散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她的一個同謀卻在實現一個萬無一失的計畫。」

　　「那計畫是什麼？」

　　「調換價格標簽，先生。」

　　「你能說得更詳細些嗎？」

　　「可以，先生。一些上衣是二流貨或是仿製品，價格在七十五到一百美元之間。另一些是正宗貨，價值從一千二百到二千五百美元不等。顯然調換價格標簽的人可以趁機以較低的價錢獲得一件昂貴的上衣。」

　　「太棒了，比弗！」萊斯特．利思說，「你幹得出色極了。」

　　「謝謝，先生。你也覺得事情是這樣的嗎？」

　　「當然不是，不過你畢竟是在進步，比弗。」

　　「你是說你並不這麼認為？」

　　「對，比弗。」

　　「但是這種解釋完全合乎邏輯。」比弗堅持說。

　　利思又打了個哈欠：「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這麼認為，比弗，現在我想我要上床了。明天早晨九點以前別叫我。」

　　二

　　白熾燈的光線照在阿克利警官那張被香煙燒焦灼桌子上。樓裡的空氣帶有一種奇特的惡臭，瀰漫在牢房、警察總局以及其它那些全天都有人待的地方。比弗坐在阿克利警官的桌子對面，說：「打電話時我可沒指望你還沒睡。」

　　阿克利打個哈欠，用手捋著頭髮：「沒關係，比弗。我會在半夜爬起來去抓那個傢伙的。你說在上午九點以前需要這個情報？」

　　「是的。」

　　阿克利按了一個按鈕，叫來一位警官，吩咐道：「去查一下，在錢寧商業大廈裡是哪家偵探事務所，讓他們的頭兒聽電話。」

　　警官走了之後，阿克利揉著後頸窩，打了個哈欠，然後從背心口袋裡摸出了一支雪茄。

　　「你覺得這和發生在吉爾伯特公司裡那件可笑的商店扒竊案有關嗎？」警官問道。

　　「看起來好像是。」比弗回答。

　　阿克利警官點上了雪茄，噴了幾口煙，若有所思，然後使勁搖了搖頭，說，「不，比弗。那是個掩人耳目的幌子。在皮貨公司的那件事只是一次價格標簽的調換，正如你所推斷的那樣。我猜想明天吉爾伯特會大發雷霆，說有人以七十五美元一件的仿兔皮上衣的價錢拿走了一件價值二千美元的貂皮上衣。」

　　比弗點了點頭：「我是這麼想的。可是利思卻不這麼認為。」

　　阿克利警官說：「那只是他有意放出來的煙霧彈，好讓你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這次他上了我的當，警官。他真的要相信我了。」

　　阿克利警官把雪茄轉到嘴角的另一邊。「不，」他說，「他在耍你，比弗。那件銀色狐皮披肩的事就證明了他正在戲弄你。我敢打賭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在那家儀器──」

　　電話鈴打斷了他的話。他迅速地抓起聽筒，從嘴角裡說：「喂──我是阿克利警官。」

　　屋裡出現了一陣寂靜，然後阿克利從嘴裡取下雪茄說，他的聲音立刻充滿了權威感：「哦，你是錢寧商業大廈裡的環球國際偵探局嗎？你是負責人嗎？好的，我是總局的阿克利警官。下面聽好啦，咱們開門見山地說吧。精密儀器設計安裝公司是不是你的客戶？哦，是的，我明白了。那麼，你現在正在為那家公司做什麼？我不管什麼機密不機密！這裡是警察總局，我們正在辦一個案子，我們覺得這其中有詐……別管我們是怎麼知道的。我們在要求提供情況……不，你在給你的客戶打電話時不要支吾含糊。我在詢問情況，你必須回答。我們已經放過你們這些傢伙很多次了，但是現在……嗯，這還差不多。好的，開始說吧。」

　　大約三分鐘死一般的寂靜，阿克利警官拿著話筒，皺著眉頭，全神貫注的聽著一個聲音通過聽筒連續不斷地向他左耳說話。然後他說：「你怎麼知道這個女人就是那個人？……我知道了……她現在在哪兒？……好了，你們這些傢伙應該首先把那個情況報告上來的。那是犯罪、那是竊盜……當然，他們不想弄得聲名掃地，但是他們也沒必要受到懲罰。我們可以像其他任何人一樣不洩露此事。你們這些混蛋認為你們比警察部門還能幹嗎？……嗯，這還像話。把實情告訴他，告訴他警察總局已打過電話，並要求彙報此事。告訴他我們非常警覺，即使受害者試圖隱瞞，我們也可以了解犯罪情況，而且你還可以告訴他，是阿克利警官親自辦理這件案子。告訴他我已經朝著解決的方向取得了實質性的進展。在此期間你們這些混蛋要時刻地向我提供最新消息，明白了沒有……好的，我是阿克利警官。」

　　阿克利「砰」地掛上了聽筒，然後朝桌子對面的那個臥底咧嘴笑了笑。「公司的頭兒這次是要被解雇了，」他說，「他們企圖隱瞞這件事。在偵探事務所的那個傢伙都快暈了，不知道我們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怎麼知道什麼？」比弗問。

　　阿克利說：「一個叫尼古拉斯．霍奇的發明家發明了一種改進的海底探測定位器。他做了一個看來是能有作用的粗模型。他已把它向華盛頓做了推薦，但卻因繁文縟節而遭冷落。後來他和一位海軍少將聯繫上了，少將安排了一次鑒定試驗，但是堅持試驗中要用的是一部完備的儀器，以便給海軍部的頭頭們留下好印象。精密儀器設計安裝公司被挑中擔當此任。

　　「自然，這件事得在極端秘密的情況下進行。只有賈森．貝爾維耶，公司的總裁和他的機要秘書，一個叫伯尼斯．拉門的女孩子知道這件事以及原圖紙的保存地。儀器公司的那些辦公室只負責設計，而工廠在城外大約一英哩處。貝爾維耶的想法是把這個東西分成幾個部分，讓工人分工製造，最後，在兩個信得過的助手的協助下，自己親自來組裝。」

　　「而圖紙出事了？」比弗問。

　　「它不翼而飛了。」

　　「這家偵探事務所正在受理此事？」

　　「是的。他們簽約負責儀器公司的所有事務。貝爾維耶一知道發生的事就給他們打了電話。他們懷疑伯尼斯．拉門，給她設了個圈套，而她掉了進去。他們捉住她並逼問了她，但一無所獲。」

　　「這樣我們就接管過來？」比弗咧嘴笑了。

　　阿克利警官也咧嘴一笑。「我們是要接管，」他說，「但是要等到賈森．貝爾維耶這個老傢伙爬過來求我們才行。他擔心此事被曝光。如果讓人家知道那些圖紙不在辦公室了，或者是，如果他不能保證這些圖紙在失控情況下也不會被複製，精密儀器公司就有得受了。」

　　突然比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皺眉沉思起來。

　　「哦，」阿克利問，「怎麼啦？」

　　「見鬼，萊斯特．利思怎麼會知道這些？」

　　阿克利的眼神表明了他內心對這個問題的驚訝。

　　比弗說：「這和那件從窗戶裡扔出銀色狐皮披肩的事有關。」

　　「胡說，比弗。那只是他用的一個幌子。」

　　比弗突然說：「嗨，警官，儀器公司的辦公室就在皮貨公司的街對面。你覺得你是否可以從中看出──」

　　阿克利警官很權威地搖了搖頭：「儀器公司在六樓上，而皮貨公司在四樓。」

　　比弗固執己見地說：「噢，皮貨公司在一座樓裡，它的四樓和辦公樓的六樓一般高。」

　　阿克利警官皺起了眉頭。「你說的有些道理，」他承認道。接著他又匆忙地補充說：「但我有些懷疑。」

　　萊斯特．利思一邊喝著咖啡，吃著吐司和乾鹹肉，一邊聽著男僕的彙報。

　　「很有意思，比弗，而且應該說相當完整。你怎麼弄到這些情況的？」

　　這位臥底咳嗽了一聲，「我感興趣的一個年輕女人結交了一個警探。」他說。

　　「哦，是的，你以前提到過。我不知道這種情形是否道德，比弗，但是從這種關係顯然可以獲得很多情況。」

　　「是的，先生。」

　　「你確信賈森．貝爾維耶找過警方嗎？」

　　「是的，先生。午夜之後。」

　　「讓我們再把這事說一遍，比弗。」

　　「好的，先生。貝爾維耶把原圖紙放在他的保險櫃裡，那間櫃子門白天是開著的，而晚上就關上鎖好。儀器的發明人尼古拉斯．霍奇和貝爾維耶剛剛結束了一次預備會議。圖紙被放在保險櫃裡。貝爾維耶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處理，說要離開一會兒，把霍奇留在了一間與自己的私人辦公室相連的辦公室裡。而伯尼斯．拉門，貝爾維耶的秘書在她自己的辦公室裡打開並分類整理了下午的郵件，正在把它送到貝爾維耶先生的私人辦公室──她是這麼說的。她剛踏進辦公室就聽到街對面的尖叫聲。自然地，許多職員都奔向窗口去看熱鬧。伯尼斯．拉門說她聽到私人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好像有人匆忙跑出去，當時她以為是貝爾維耶先生。這就是她所說的。」

　　「那不是貝爾維耶嗎？」

　　「對，先生。貝爾維耶先生說他在樓的另外一處。不管是誰從保險櫃裡取走了這些圖紙，他看來知道得很清楚東西在哪兒。」

　　「有沒有可能有外人進了辦公室？」

　　「沒有，先生。公司內部刊物的主管弗蘭克．帕克遜一直在週末練習多向飛靶射擊。他把槍帶到了辦公室，一聽到街對面的騷動就抓起了槍，裝上子彈，跳到走廊裡。在場的人中只有發明人霍奇跟公司沒有關係。當然，很難想像霍奇會偷自己的圖紙。」

　　萊斯特．利思皺眉沉思起來：「那伯尼斯．拉門呢？」

　　「偵探們昨晚監視了這棟樓。拉門小姐回辦公室，她說她工作沒做完。偵探們認為那很可疑，所以抓住了她。你知道，先生，當時立即就有一名警衛被派在門口以防有人把圖紙拿出去。它們一定還藏在辦公室裡，竊賊從保險櫃裡把它們取出來，然後藏起來。」

　　利思說：「偵探們搜查了拉門小姐，沒發現什麼？」

　　「沒有，先生。」

　　利思笑了。

　　「你想為此做些什麼，先生？」比弗說。

　　利思驚訝地揚起眉毛問：「做些什麼？」

　　「嗯，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在想，你是不是再想證實一些你的推斷。」

　　「我想不，比弗。我發現我在為警察處理整個事件所表現的愚蠢而生氣，但是沒人叫我去做任何事情。我對這些事情的興趣純粹是抽象的──僅僅是純學術式的推測而已。」

　　那個經營戲劇職業介紹所的女人抬頭看了看萊斯特．利思。她的笑容開始還只是一種職業性的奉承，但當她看見了這結實的身材、敏銳而機警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微笑的嘴唇之後，她的舉止突然變得親切起來。

　　「早上好。」她說。與通常她對陌生來訪者的態度相比，這次她的語氣要熱情得多。

　　萊斯特．利思朝她微微一笑：「我想寫一些故事。」

　　女人臉上的微笑被漸皺的眉頭所取代。「我們從不接待作家，」她說，「我們自己不處理文學的東西，但除非你有很豐富的經驗──」

　　「專題報導，」萊斯特．利思繼續說，「從一個不尋常的角度──從新聞背後的人情味來寫。」

　　女人緊皺的眉頭有些舒展開來：「聽起來挺有趣，但是恐怕我們不能──」

　　「哦，」利思輕快地插話說，「只是興趣而已。我不想從中賺錢，而且我不是請妳給我安排工作。」

　　「那麼你想要什麼？」

　　「一個喜歡拋頭露面的女演員。」

　　桌子旁的女人說：「她們都喜歡拋頭露面。」

　　「我想要一個女演員，」利思說，「一個合格的演員，一個有經驗的演員，一個──」

　　「您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演員了。」那個女人不耐煩地打斷說，「如今這年頭，年輕人只想著好萊塢。她們只是把舞台當做進入影壇的跳板。」

　　萊斯特．利思說：「我要的演員不一定要求年輕。我想要一個有性格的人，能拿得起放得下。」

　　她有些迷惑地注視著他。「在外面的辦公室裡就有一位在等著，」她說，「從在劇團裡演戲到玩雜耍，她什麼都幹過。她確實很有天賦，但是──嗯，她已經不再年輕了。」

　　「多大歲數？」利思問道。

　　她笑了：「她說是三十，看起來像是三十三。我覺得她在四十左右，我得敬佩她保持勇氣的方式。」

　　「她叫什麼？」

　　「溫妮．蓋爾。」

　　「她願意為我做事嗎──當模特兒？」

　　「我覺得不會。除了當演員，她什麼都不想幹，但是你可以跟她談談。」

　　利思說：「讓她進來吧。」

　　溫妮．蓋爾果然是一個對耍花招不耐煩的女人，她想確切地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以一個簡單明瞭的問題打斷了與萊斯特．利思的初次談話：「你寫過什麼嗎？」

　　「沒有，」萊斯特．利思說，「這是個新嘗試。」

　　「聽著，我可沒耐心跟你磨蹭。」她不耐煩地說。

　　「嘖，嘖。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別走嘛，蓋爾小姐。」

　　「為什麼不？」

　　「幸運的是，我不是靠賣文為生。」

　　「可是，我得靠時間來謀生，我可浪費不起。」

　　利思說：「我想讓妳擺好姿勢，讓我照相，並寫一篇帶有人情味的故事。報酬將是兩小時二百五十美元──當然，還有一件毛皮外衣。」

　　「還有一件什麼？」

　　「一件毛皮外衣──件銀色狐皮披肩。」

　　溫妮．蓋爾一下子坐了下來。「嗨，聽著，」她說，「果然當真？」

　　利思點點頭。

　　「你會說話不算數嗎？」

　　他搖搖頭。

　　「我會得到現金嗎？」

　　「是的。」

　　「什麼時候？」

　　「現在。」

　　「我要做些什麼？」

　　「把一件毛皮披肩扔出窗外，然後告訴我你的感受。」

　　溫妮．蓋爾瞥了一眼坐在桌子後面的那個吃驚的女人，然後抬頭看了看萊斯特．利思。「你瘋了，」她說，「但是如果你身邊有二百五十美元的現金，我就照你說的幹。」

　　三

　　萊斯特．利思打開錢夾，點出五張五十美元的票子。當鈔票飄落在經營戲劇職業介紹所的那個女人的桌子上時，溫妮．蓋爾輕聲地說：「自打我在佩爾曼劇院演過《媽媽是淑女》一劇之後就沒見過這麼多錢。」

　　吉爾伯特皮貨公司的老板吉爾伯特冷冷地、謹慎地打量著萊斯特．利思。

　　「你瞧是這樣的。」萊斯特．利思指著攝影師，恭敬地解釋道。

　　攝影師站在他的左邊，手提箱裡裝著一個大的攝影室專用相機，肩上扛著一個三角架。「我帶來了我的攝影師，照幾張相──」他又指著溫妮．蓋爾說：「我帶來了我的人。當然，我會以零售價買下這件銀色狐皮披肩的。」溫妮．蓋爾穿著一件經過翻新的，有點寒酸的衣服，一副榮耀的樣子。

　　吉爾伯特搖搖頭。

　　「當然，」萊斯特．利思接著謙恭地說，「蓋爾小姐是個演員。這事不要外傳，她想通過這件事大出一把風頭，而就你來說──嗯，讓吉爾伯特皮貨公司在新聞雜誌上風光一下並沒有什麼壞處。」

　　透過眼鏡可以看見吉爾伯特皺起了眉頭：「你不是個記者吧？」

　　「不是的。」

　　「是宣傳員嗎？」

　　「哦，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我非常關心蓋爾小姐的知名度。」

　　吉爾伯特意味深長地打量著蓋爾小姐：「我不能確定這個店想要那種知名度。」

　　利思聳了聳肩，「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樣。」他說，「當然，我還要買一件銀色狐皮披肩。」

　　吉爾伯特說：「等一會，我要和我的廣告經理商量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他走進他的私人辦公室，撥通了警察總局的電話。「一個名叫萊斯特．利思的男子，」他說，「聲稱是特寫作家。他帶來了一個女演員在這裡，她想把另一件銀色狐皮披肩扔出窗外，同時還要讓昨天呼叫警察的那個店員范妮．吉爾邁耶小姐把昨天的舉動重演一遍。我把他踢到樓下去，你們反對嗎？」

　　文書警官說：「別掛電話，我讓你和阿克利警官通話。」

　　過了一會阿克利警官的聲音傳了過來，吉爾伯特把這件事詳細地解釋了一通。

　　阿克利的聲音很是急切：「反對？聽著，別讓他改變主意。穩住他十五分鐘，我只要求這一點──十五分鐘。」

　　「這以後就沒事了？」吉爾伯特半信半疑地問。

　　「絕對沒事了！」阿克利警官叫了起來：「如果你讓這次機會從你指縫裡溜走，我要──我要──我要以經營贓物的罪名關閉你的公司！」

　　吉爾伯特回到外面的辦公室。「好的，」他說，「如果你想讓吉爾邁耶小姐親自為你效勞，那你還要等上幾分鐘，因為她很忙，還有一個顧客。但是我覺得你是否可以架起你的相機，彩排一下？」

　　萊斯特．利思負責起整個工作，那股對細節的一絲不苟的認真勁兒可與影視界報酬最高的導演們相媲美。

　　「你知道，」利思解釋說，「昨天狐皮披肩落在一個招牌的支架上，沒有掉到人行道上，但那只是偶然因素起的作用。今天毫無疑問披肩會落在人行道上。嗯，那麼會發生什麼呢？會有人把它揀起來然後跑掉，或者是發現它的人很誠實，把它還回來？無論如何，我們想把發生的一切都拍下來。」

　　攝影師架起了攝影室專用的攝影機，在地板上的一個容易夠得著的地方放置了一個快速照相機。他還在一個小三角架上安放了一個快速攝影機。「嗨，聽著，」他對利思說，「事情一開始，我就得快速工作，注意不要讓人擋住了我的路。」

　　萊斯特．利思點點頭。

　　吉爾伯特看了看錶，然後示意站在旁邊的那個年輕女人。「好啦，吉爾邁耶小姐，」他說，「這邊來。你現在可以開始了。」他對萊斯特．利思說。

　　但是十分鐘之後利思才示意說他準備好了。

　　接著他突然說：「好啦，開始。」

　　溫妮．蓋爾朝窗戶走過去，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將一件銀色狐皮披肩扔了出去。范妮．吉爾邁耶把頭伸出窗外，呼叫警察。下面街道上的行人抬頭往上看，滿臉凝結著好奇。街對面魯斯特商業大廈裡的辦公人員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想看個究竟。攝影師從一個攝影機奔向另一個攝影機，然後抓起快速照相機，從窗戶裡探出身去，開始狂照了一通……

　　在警察總局，阿克利警官坐著和卡邁克爾警長開會。桌子上放著一堆照片。

　　「他不知道你是怎麼搞到這些照片的？」卡邁克爾問道。

　　阿克利警官搖了搖頭：「我向攝影師施加了壓力。」

　　卡邁克爾警長拿起了照片，仔細地琢磨起來。他打開了他桌子的一個抽屜，取出一個放大鏡，然後在一張照片上移動著。「有意思。」他說。

　　「你發現什麼了？」阿克利警官繞到卡邁克爾警長的身後，從他的肩後看過去，急切地問道。

　　警長敲著照片的一部分。「注意，」他說，「實際上你可以辨認出那些站在精密儀器公司辦公室窗口邊的人。甚至你可以看清楚在那些辦公室的裡面發生了什麼。在保險櫃的門邊站著一個女人。」

　　「那是我們自己有意安插的人，」阿克利警官說，「相信我，她正在盡職。一聽到警報，她甚至都沒有看發生了什麼，就直奔保險櫃，站在那守衛著。那是安．舍曼，他們沒有跟她耍任何花招。」

　　卡邁克爾警長撓了撓頭頂，若有所思。「我在想，」他沉思著說，「那是不是壞了利思的事。」

　　「你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算計到取代伯尼斯．拉門的那個女人是從總局派過去的。或許他希望保險櫃沒有人看守，就像昨天的那一剎那一樣。」

　　「但是圖紙已經被偷走了，」阿克利警官說，「再讓人有機會來偷它又有什麼用呢？」

　　卡邁克爾警長撅起嘴唇，鼓起雙頰，吹著氣，沉思著。慢慢地他奇怪地皺起了眉。「警官，」他說，「那正是他意圖所在。安．舍曼站在那兒妨礙了他的計畫。真該死，我們早該想到那一點！

　　「你難道不明白嗎？不管誰偷了那些圖紙，他都沒有能夠把它帶出樓去。他們仍然在那裡，藏在了什麼地方。竊賊把它們記得很清楚，知道了儀器的真正秘密。現在，他想將它們送回保險櫃。」

　　「我看不出這其中的道理。」

　　卡邁克爾警長耐心地說：「因為在賈森．貝爾維耶和你聯繫之後，警方立即搜查了辦公室的每個角落。我們第一步幹得不理想。告訴賈森．貝爾維耶向伯尼斯．拉門道歉，為她復職，然後讓萊斯特．利思放手去幹。」

　　「放手去幹，這是什麼意思？」

　　「顧名思義嘛，你聽說過中國人捕魚的方法嗎，警官？」

　　阿克利警官慍怒地諷刺道：「那是關於本案我忽略了的又一個地方，而且我還完全忽略了用顯微鏡去觀察最後一個埃及木乃伊的頭髮。」

　　卡邁克爾警長漲紅了臉。「別這麼生氣，」他吼道，「也別這麼無知透頂。我要告訴你，東方人捕魚的方法是在食魚的鳥脖子上繫一根繩子，這樣它就無法下嚥。這種鳥鑽到水裡去，銜起幾條魚。它沒法咽下去，因此要回到水面。這樣，狡猾的中國人就獲得了一些不錯的活魚，而且不費吹灰之力。」

　　阿克利警官眼睛為之一亮。「那種鳥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卡邁克爾警長皺起了眉頭：「我覺得他們管它叫鸕鶿。」

　　阿克利警官說：「天哪，我想要一隻這樣的鳥，帶到我度暑假的那個湖邊去！那兒的魚不咬──」

　　「我們在談論圖紙，」卡邁克爾警長打斷說：「萊斯特．利思將成為我們的鸕鶿。他將為我們追回贓物，然後不得不吐出來。」

　　「這他媽的鸕鶿長得什麼樣？」阿克利警官問。

　　卡邁克爾警長含糊地說：「它有些像塘鵝。」

　　阿克利警官往後挪了挪椅子：「噢，我全明白了。我們要讓利思這個傢伙成為一隻塘鵝。」

　　卡邁克爾警長做了最後一次提醒：「絕對保證你要在它的頸子上繫一根繩子。那是中國人捕魚最關鍵的地方，否則這些鳥會把所捕獲的全部吞下去。」

　　阿克利警官充滿自信地說：「交給我好了，警長。」然後離開了屋子。可沒過幾秒鐘又跑了回來：「哎，警長，不要覺得我愚蠢，在哪兒可以買到一隻像塘鵝一樣的鳥兒？」

　　卡邁克爾警長用嚴厲的眼光盯著他。「在中國。」他說。

　　萊斯特．利思按下了七─Ｂ公寓的電鈴。電鈴對面的卡片上寫著兩個人的名字：伯尼斯．拉門，即賈森．貝爾維耶的機要秘書，和米利森特．福斯特。

　　過了一會兒，電鈴響了，萊斯特．利思上了兩層樓梯，來到他要找的公寓門口。聽到他的敲門聲，出來一個年輕女人，冷淡、鎮定、而且非常戒備。「你想幹什麼？」她問。

　　「我想和伯尼斯．拉門小姐談談。」

　　「伯尼斯．拉門小姐不在。」

　　萊斯特．利思的眼睛變得溫和起來，眨著眼睛打量著站在門檻上的這位嚴厲的年輕女人。「妳，」他問，「是福斯特小姐嗎？」

　　「正是。」

　　「或許我可以跟妳談談。」

　　她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接著她有些緩和下來，又一次地問：「你想幹什麼？」

　　「我想，既然妳和拉門小姐同住一間公寓，妳們的關係一定很融洽吧？」

　　「是的。我們是朋友──多年的老朋友了。」

　　利思說：「我是一個作家。」

　　她的聲音裡有些驚訝：「記者嗎？」

　　「不，不！我只是個新手。僅僅是我的興趣而已。」

　　「我明白了。」她有些懷疑地說。

　　利思謙恭有禮地說：「妳朋友現在的處境非常不妙。」

　　「怎麼講？」

　　「如果我是她，我會去證明我是無辜的。」

　　「怎麼證明？」

　　利思的聲音裡透著驚訝：「唉，當然是讓罪犯落入法網了。」

　　門口的女人猶豫了許久，接著她的臉變得溫和起來，笑了笑。「哦，進來吧，」她衝動地說：「我是伯尼斯．拉門。窗戶邊的這位是米利森特．福斯特小姐，這位先生是──你說你叫什麼來著？」

　　「利思，萊斯特．利思。」

　　「哦，進來坐坐吧。」

　　利思舒服地坐在她指的椅子上，她打量著他身上那套定做的價格昂貴的衣服，說：「你看起來不像那種窮作家？」

　　「對，」利思說，「我是個很好的作家。」

　　米利森特急忙說：「伯尼斯是說你不像窮困潦倒的──」

　　伯尼斯打斷說：「不要緊，他是在開玩笑的。」她對萊斯特．利思一笑，「你看起來什麼作家也不像，好的、差的、或者一般的。你眼下在幹什麼？」

　　「查清是誰偷了那些圖紙。」

　　米利森特說：「我知道今天下午有人又從窗戶裡扔出來一件毛皮披肩。」

　　「我的傑作。」利思鎮定地宣布說。

　　「你幹的！」伯尼斯叫起來。

　　利思不以為意地笑道：「當然，這只是順理成章的事。」

　　伯尼斯瞥了米利森特一眼，然後往前傾了一下身子，從平直的眉毛下注視著萊斯特．利思：「喂，我們別繞彎子了。你是說今天下午你自己又將一件毛皮披肩扔出了窗外？」

　　「哦，不是我自己做的。」利思說，「我雇傭了個年輕的女人去做的，一個很有天賦的女演員。你知道，我想讓她單獨接受我的採訪，告訴我將一件昂貴的毛皮披肩從四樓的一個窗戶裡扔出去是什麼感覺。」

　　這兩個年輕女人又相互交換了下眼神。伯尼斯．拉門說：「喔，我恐怕幫不上你什麼忙。」她的語氣明顯更冷淡了。

　　利思打開他攜帶的小手提箱，取出一些照片，說：「這是我們拍的一系列照片，整個情況都在裡頭。非常有意思，妳們不覺得嗎？」

　　猶豫了一會兒，這兩個女人湊近了來看照片。利思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說：「你可以看清許多細節。看這張照片，精密儀器設計安裝公司那兒的窗口處有許多人探出了身子。我敢說妳可以認出不少妳們的同事，拉門小姐？」

　　「應該說我可以的，即使沒有放大鏡也無妨。哎，這裡有──」

　　利思打斷了她，用鉛筆尖指著一個窗戶。「這，」他問道：「是貝爾維耶先生私人辦公室的窗戶嗎？」

　　「是的。」

　　「我看到這裡站著的好像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後背。那離保險櫃很近嗎？」

　　「是的，保險櫃就在那兒。」

　　「這個男人，我想，是賈森．貝爾維耶吧？」

　　「對。」

　　利思說：「這裡有個人拿著一把掃帚。」

　　她看了一下照片，接著突然大笑起來：「那不是掃帚，是槍。」

　　「來福槍？」利思問。

　　「不是，」她微笑著說，「是一隻獵槍。這個想逞英雄的男人是弗蘭克．帕克遜，他是我們公司內部刊物《ｐｉｄｉｃｏ新聞》的編輯。他愛好多向飛靶射擊。上週末他去鄉下打獵去了，星期一早晨回來時太晚了，來不及回他的公寓，於是他就把槍帶到辦公室裡，放在那兒，這是常有的事。」

　　「原來是這樣，」萊斯特．利思說，「我看照片上的他是在警惕竊賊，是嗎？」

　　「我想是的。他昨天表現確實不錯，一聽到街對面有人呼叫警察，他馬上就抓起槍，衝到走廊裡。他說，在走廊裡他先看見了發明人，然後又看見了貝爾維耶先生，除他們兩人外沒有發現其他任何人。那充分表明，圖紙失竊是家賊所為，而且──而且……」

　　「說下去。」利思說。

　　四

　　「圖紙沒有被帶出走廊，而是藏在了辦公室的什麼地方。」

　　「有多少間辦公室可以用來藏圖紙？」

　　她說：「我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有一串辦公室，各個辦公室都有相互聯絡的門，而且還有一條走廊橫亙在所有辦公室的外面。但問題是，利思先生，沒有人沿著走廊走動，也沒有人穿過走廊。帕克遜荷槍而站立在那裡。如果他看見了異常情況，他會當即開槍射擊的──如果說有人逃跑。」

　　「那麼，那是否會意味著圖紙一定藏在了朝街的那排辦公室裡的什麼地方？」利思問。

　　「是的。」

　　利思在照片上做了一個橫掃的手勢，說：「就在這張照片所涉及的區域範圍內。」

　　「沒錯。」

　　利思用鉛筆尖敲了敲照片上的一個點：「這是誰？」

　　她皺著眉頭，說：「讓我用放大鏡來看看，它有點模糊不清。」

　　利思把放大鏡遞給了她。

　　「哦，是的。那是塔弗．斯萊德。四五天前他來查看我們的帳目。」

　　「是審計員嗎？」利思問道。

　　「哦，不是的。他只是州裡來定期查帳的一個收稅人。人們不怎麼注意這些收稅人，他們是可怕的害人精，為一點小事就要你停下所有的事情來解釋。如果我們把他們當回事的話，那我們就甭想做成什麼事了。現在我們乾脆撥給他們一個辦公室，隨他們去。」

　　萊斯特．利思說：「這個男人好像正在穿一件大衣。」

　　「是的，我注意到如果天氣有一點點冷的話。他每次出門都會穿上大衣。我猜想他有風濕病，有時他很明顯的一瘸一拐地走路，接著又好像沒事了。」

　　萊斯特．利思取出筆記本，做了一些簡單的記錄。「只是把這些人的名字記下來而已，」他解釋說，「噯，妳能再為我提供一些照片上人的名字嗎？」

　　伯尼斯．拉門手裡拿著利思的鉛筆，將那些出現在窗口裡的人臉逐一核對並勾掉。只有四五個人低著頭，看著下面的人行道，她無法辨認。

　　萊斯特．利思迅速地把放大的照片放回他的手提箱裡。「非常感謝，拉門小姐。我想我有了一個很好的創作角度，我的文章題目是『從窗戶裡扔出一件皮毛披肩是何滋味。』」

　　「利思先生，」米利森特．福斯特說，「請別和我們兜圈子了。你在做什麼？」

　　「嗨，我在寫一篇有人情味的報導。」

　　「誰會相信有人會花費這麼多錢去搜集材料，而他還不知道這篇報導究竟能否賣出去？」

　　利思微笑著。

　　伯尼斯．拉門說：「我會對這篇報導很感興趣的，我覺得這些照片太棒了。」

　　「真的嗎？」利思饒有興趣的說，「應該如此。我為此花費了七十五美元。」

　　米利森特說：「再見──我可以叫你聖誕老人嗎？」

　　利思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住了。「妳可以檢查一下妳的襪子。」他說著，悄悄地離開了這間公寓。

　　萊斯特．利思打開了頂層公寓的門，說：「搬到這邊來，夥計們。」

　　吃驚的臥底抬頭一看，許多人，可能是出租車司機正在搬運各種各樣的東西，有一張桌子、一把轉椅、一台打字機、一個文件櫃、一個廢紙簍、還有一個裝文具的櫃子。

　　「比弗，」萊斯特．利思說，「請把椅子從那個角落裡挪出來。好的，夥計們，把這些就擺在那兒──桌子就放在角落裡，打字機放到桌子上，廢紙簍放在桌子的一側，轉椅當然要正好擺在桌子邊。」

　　男僕凝視著這支奇怪的隊伍，像一支部隊一樣，浩浩蕩蕩地從公寓厚厚的地毯上開了過來。當他們走了之後，他開始在屋裡忙了起來，清除傢俱上的灰塵。

　　「你要雇一個秘書嗎？」他問。

　　萊斯特．利思以責備的眼光注視著他：「比弗，我要工作。」

　　「要工作？」

　　「是的，我要寫一些報導來闡釋事情的隱藏意義。我要靠拼搏出人頭地。」

　　「是的，先生。可能是一本小說嗎，先生？」

　　「不是小說，比弗。我要生動地描述一些事件。比如，將二百五十美元從窗戶裡扔出去是什麼感覺？」

　　「我肯定不知道，先生。」

　　「但是你會覺得去發現這是什麼感覺很有意思，是不是？」

　　「噢，先生──啊，嗯──當然，如果你這麼說的話，先生。是的，先生。」

　　「正是如此，」利思說，「今天一個女人從窗戶裡扔出了一件價值二百五十美元的皮毛披肩。這是什麼感覺？她的感受如何？她已經向我吐露了內心深處的想法，我要趁熱打鐵將它們寫出來。比弗，語言會源源不斷地從我的指尖流到紙上。這件事將流傳百世。」

　　萊斯特．利思一下子脫去上衣，遞給了男僕：「掛起來，比弗。」

　　利思猛地拽出椅子，坐在打字機旁，向打字機滾筒裡添了一張紙。

　　「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麼要用出租車來送這些東西呢？」臥底問道，這是他最後一套情報的嘗試。

　　利思頭也沒抬地說：「別打擾我，比弗。我正在集中注意力──用出租車來送──噢，當然，我得去市區賣二手貨的地方買這些便宜的東西，因為其它的店都關門了。這些小地方不負責送貨上門，於是我叫了六輛出租車──浩浩蕩蕩的，比弗。喏，讓我來想想，怎麼開頭？我想用第一人稱。啊，有了！我有題目了：『拋錢，』出自溫妮．蓋爾之口，由萊斯特．利思轉述。」

　　萊斯特．利思在打字機上費力地打出了標題和署名，然後把椅子往後挪動了一下，盯著那張空白紙：「哎呀，我需要一個開頭。讓我想想──『我從窗戶裡扔出了皮毛披肩』。不，這聽起來不行，我想讓它更戲劇化一些。現在讓我看看──『我試穿了女售貨員遞給我的那件皮毛披肩。合適極了，我很喜歡這件柔軟光滑的皮毛。然後我就將它扔出窗外』。」

　　萊斯特．利思把頭往側面一歪，端詳著男僕的表情：「那聽起來怎麼樣，比弗？」

　　「很好，先生。」

　　「你的臉上可不是這麼說的，比弗。一點熱情也沒有。」

　　「是的，先生。如果你允許我這麼說的話，那聽起來糟透了，先生。」

　　「是的，」萊斯特．利思承認說，「應該寫得更妙些。」

　　他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將大拇指插進背心的袖口裡，盯著打字機的鍵盤看了幾分鐘，然後站起身來在地板上來回踱步：「比弗，作家們究竟是怎麼獲得靈感的？」

　　「我不知道，先生。」

　　「當我籠統地想這件事情的時候，它顯得這麼容易，而一旦具體起來就……我不能簡單地說，『我把它扔出窗外。』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些別的什麼，哎，比弗，我要寫個開頭。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成功的作者不是簡單地坐下來，就可以一揮而就一篇報導的，而是要付出辛勤的勞動，不斷地修改，字斟句酌。」

　　「是的，先生。」

　　「那麼，」萊斯特．利思接著說，「我要試著尋找一個新角度。」

　　利思坐回到打字機旁，又開始不停地工作起來。那個臥底在利思身後殷勤地伺候著。

　　「你不用熬夜陪著，比弗，我可能要一直工作下去。」

　　「要我給你拿點什麼嗎，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水或者──」

　　「不用了，比弗，我正在工作。」

　　「那好吧，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出去走走，吸一會兒新鮮空氣。」

　　「沒問題，比弗，去吧。」利思頭都不抬地說著。

　　五

　　比弗走到街拐角的雜貨店，撥通了警察總局的電話，找到了阿克利警官。

　　「比弗，」阿克利詢問道，「那一列浩浩蕩蕩的出租車隊伍開到他的住處是什麼意思？」比弗說：「他要成為一個作家。他獲得了靈感，要寫一篇報導，而且他必須要立即著手。他挑了許多二手貨的傢俱、打字機、文件盒以及諸如此類的破爛，而且叫出租車給載了回來。」

　　阿克利警官抱怨說：「你從來都分不清他是和你開玩笑呢，還是真的耍你。」

　　阿克利又抱怨了一通。

　　精密儀器設計安裝公司的辦公室裡充滿了微妙的緊張氣氛。表面看來公司的業務一切運轉正常，但是休息室裡人們鬼鬼祟祟的眼神和耳語表明氣氛並不輕鬆。

　　地方新聞的編輯弗蘭克．帕克遜坐在他的私人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一張紙上漫無目的地勾畫著一些圖案。

　　用於辦公室之間聯絡的蜂鳴器響了起來，帕克遜幾乎機械地移開控制桿。傳來了諮詢處小姐的聲音：「這裡有一個作者帶來了一篇稿件，說要以五百美元的價錢賣給地方新聞。」

　　帕克遜大吃一驚：「一篇稿件五百美元？」

　　「是的。」

　　「告訴他我們不買什麼稿件。我們所有的稿件都是由內部人員撰寫的。告訴他，整個一期刊物他們都不會給我五百美元。」

　　「是的，帕克遜先生。我告訴他了，可他堅持要讓我通知你，他還有一支槍要賣。」

　　「一支槍？」

　　「是的，先生。」

　　這引起了帕克遜的興趣：「什麼樣的槍？」

　　「他說那是一種正宗的伊薩博爾型立式獵槍，他的要價是十五美元。」

　　「正宗的伊薩博爾型獵槍！」帕克遜叫喊起來，「只要十五美元？」

　　「是的，先生。」

　　作為槍支愛好者，帕克遜無法拒絕這樣的好事，就像一個棒球迷無法拒絕「世界職業棒球錦標賽」的免費入場券一樣。

　　「讓他進來。」

　　帕克遜原以為進來的會是一個衣衫襤褸、長頭髮、兩眼放光的寒酸傢伙。他壓根兒沒想到，走進他辦公室的會是一個溫文爾雅、穿著講究的男子。此人右手提著一個手提箱，左肩挎著兩個皮質上乘的槍盒子。

　　帕克遜頓起疑心，說道：「你知道，兄弟，我可不想從一個我一無所知的人那裡買槍。我需要你有齊全的槍支手續。」

　　「哦，當然，」萊斯特．利思說，「我會給你一張銷售證的。」

　　「我需要的不僅是銷售證。我需要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事。那個價格，嗯，對一支正宗的伊薩博爾型立式獵槍來說是不可思議的。」

　　萊斯特．利思大笑起來：「想讓我把價格提到六十美元嗎？」

　　帕克遜漲紅了臉：「我只是想再買一支槍，如果價格合適的話。我想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嗯，先生，你叫──」

　　「利思。」來訪者說。

　　「哦，我想你能理解的。」

　　萊斯特．利思笑了起來：「事實上，帕克遜先生，我願意將這支伊薩博爾型獵槍便宜出手，是因為我用它打不著東西，而用貝特比爾特型獵槍時卻百發百中。」

　　帕克遜搖搖頭：「我不喜歡貝特比爾特型，我喜歡伊薩博爾型立式獵槍，槍托比較平緩。」

　　利思說：「你會喜歡這支槍的。」他打開了其中一個槍盒，帕克遜先粗略地檢查了一下，接著把槍組裝好，試了試保險栓，把它往肩上扛了一兩次，然後迷惑地轉向利思：「你說你開價多少？」

　　「十五美元。」

　　帕克遜疑惑地瞪著他。

　　「如果需要查詢，」利思說，「你可以給我管帳的打電話。」

　　帕克遜說：「我想，你該知道這支槍新的要值多少錢。」

　　「當然。」

　　「那麼為什麼只要價十五美元？」

　　利思猶豫了一會兒，接著突然說道：「我跟你明說了吧，帕克遜先生。我覺得槍管裡有一處隆起的地方。在屋子裡面你看不清，但是如果你走到窗戶邊，讓陽光照進槍管裡，就可以看清楚了，一道特別的虛實不清的影子。」

　　帕克遜走到窗戶旁邊，將槍管伸到外面的陽光裡，仔細地開始端詳起來。萊斯特．利思坐在帕克遜的桌子邊沒動，吸著一支煙。

　　仔細地檢查了一會兒之後，帕克遜轉身說，「我覺得沒有──哦，可能有一個小凸塊。不過，我想它無論如何也不止十五美元。」

　　利思說：「喔，和你說實話，帕克遜先生，我想如果我出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價錢，我就可以讓你看看我的稿件。我──」

　　帕克遜用力地擺了擺頭：「我們不從外面買稿件。」

　　萊斯特．利思不卑不亢地說：「要是這樣的話，我想我寧願換個編輯讓他看看這只槍。」

　　帕克遜臉色大變：「原來你耍的是這種把戲！你想以大約十分之一的價錢賣給我一隻伊薩博爾型獵槍來賄賂我，讓我以五百美元的價格買你的文章。嘿，你這個混蛋！滾出去！走，拿著你的槍！你把我都當成什麼人了？就值那麼一點錢！」

　　萊斯特．利思盡力保持著他的尊嚴，拿起手提箱，背起槍盒子，走了出去。帕克遜一直跟到門口，說完了想說的所有的話才算了事。

　　萊斯特．利思剛從電梯裡出來，就看見伯尼斯．拉門從停在拐角處的一輛巴士上下來，並開始朝魯斯特商業大廈的入口走過去，她步履匆忙，好像要辦什麼事。他待在那裡一直等她發現他為止。

　　她停下來吃驚地看著他。「哦，天哪，是你呀！」她叫了起來。

　　利思說：「妳看起來很高興嘛。」

　　「是的。可是你帶著這些武器究竟是要幹什麼？」

　　利思說：「我沮喪極了。」

　　「為什麼？怎麼啦？」

　　「我為了這篇報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利思嘆了口氣，「可是現在卻沒有人要。」

　　「你向哪兒投的稿？」

　　「向地方新聞，你們的編輯弗蘭克．帕克遜對它不感興趣。」

　　「天哪，」她說，「他是沒有錢來買外面的稿件的。」

　　利思說：「錢倒是無所謂。我只是想白紙黑字地看見我的名字。」

　　她皺著眉頭，迷惑地打量著他，她精緻的彎眉被拉直了一些：「你是認真的嗎？」

　　「我一輩子從來沒這麼認真過，但是咱們別說我的麻煩了。妳為什麼這麼高興啊？」

　　她說：「賈森．貝爾維耶剛剛以個人名義向我道了歉，並且告訴我回去上班。」

　　「妳是說妳已經沒事了？」

　　「喔，至少他們已經決定我可以回去工作了。」

　　利思沉思著說：「我看不出那有什麼好慶幸的。」

　　「你會感到慶幸的，如果你靠工資為生，如果因為遭受懷疑而被解雇會妨礙你到其它地方找工作的話。」

　　「有那麼嚴重嗎？」利思問。

　　「是的，甚至還要糟糕。」

　　「鑒於目前的情況，」利思說，「我們需要喝一杯。妳是慶祝，我是恢復元氣。」

　　「我得上班去。」

　　利思說：「恰恰相反，那是妳最不該做的事。」

　　「你是什麼意思？」

　　「妳的獨立感都去哪裡了？妳想讓他們就這麼侮辱妳，把妳拽到一個私人偵探的辦公室裡審問，然後交給警方，向妳逼供。被嫌疑的刷子抹黑了臉，成了同事譏諷的對象，接著人家稍微表示一點撫慰的意思，妳就急切地抓住不放，跑回去上班嗎？」

　　「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有更好的辦法。妳應該讓他們對妳表示尊重。妳應該要求公開向妳道歉，對他們給妳帶來的不便進行一些賠償，至於他們對妳的名聲已經造成的損害就更不用提了。」

　　「我恐怕不是那塊料。」

　　利思仔細地打量著她。「這，」他說，「跟妳是什麼料沒有關係。」

　　她的臉一紅，然後笑了起來：「真的，利思先生，我感到很抱歉你的報導被退了回來，但是我不能站在這裡瞎聊了。我有工作要做。」

　　利思指了指他停靠在路沿上的汽車，他問道：「妳難道不能耽擱一下，大概三十分鐘──就喝一杯的時間？」

　　她遲疑了。

　　「而且如果妳讓我來對付賈森．貝爾維耶，」他說，「我敢打包票，他會在精密儀器設計安裝公司的全體雇員面前向妳道歉。」

　　她說：「我是很想那樣，但那太過分了。那還不要了貝爾維耶的命。」

　　利思說：「我們待會兒邊喝邊聊吧，我知道哪兒有很棒的加香料的咖啡，有白蘭地和桂樹皮、橙子皮、以及──哦，快點。我們去那兒說吧。」

　　她說：「嗯，好吧，但是我不想耽擱太久。」

　　十五分鐘之後，他們進了一家餐館，找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服務員正在桌旁用一把銀質長柄勺嫻熟地攪拌著各種配料，燃燒著的白蘭地發出了藍色的火苗，不時地舔著缽子底，並在其周圍投出一輪光圈，飄出芬芳的氣味。接著，他從裡面舀出了兩杯加香料的飲料，然後小心謹慎地退下去。

　　利思說：「讓我給賈森．貝爾維耶打個電話。」

　　「你想跟他說什麼？」

　　「我要告訴他，他太冤枉妳了，除非他付給妳一萬美元，並向妳公開道歉，妳才能回去工作。然後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我會以五千美元把這事搞定。」

　　她說：「你打完電話不出五秒鐘，我就會被解雇的。」

　　利思一本正經地從口袋裡掏出錢夾子。從裡面取出十張一百美元的鈔票，整整齊齊地把它們放在桌布上。「我以一千美元，」他說，「打賭妳說的事不會發生。」

　　她盯著錢，抬眼看著他的臉：「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至少那還是可以值得一提的，」他毫不避諱地說，「如今的年代，平庸泛濫，與他人不一樣很難得了，哪怕有人說你是輕度的不正常也好。」

　　「這件事根本就無輕度可言，」她笑著反駁說。「你果然當真嗎？」

　　在回答的過程中，利思示意服務員：「把電話拿過來。」

　　服務員取來了一部帶有長線的電話機，把它插進桌子邊的一個電話插口裡。萊斯特．利思查了一下他的筆記本，迅速地撥了一個號碼。

　　伯尼斯．拉門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喂，」利思說，「我想和賈森．貝爾維耶先生說話，告訴他是關於圖紙的事。」

　　在利思等待賈森．貝爾維耶來接電話的空隙裡，伯尼斯．拉門說：「大概十分鐘之後，我會覺得這是我一生中最瘋狂最愚蠢的衝動，我會因為沒有阻止你而在街上後悔不已。但是現在，我覺得很好奇，而且──而且──」

　　一個低沉的男子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了過來，說：「是的，我是貝爾維耶，有什麼關於圖紙的情況？」

　　萊斯特．利思溫文爾雅地說：「我想和你談談拉門小姐的事。」

　　「談她的什麼事？」

　　利思說：「你損害了她的人格，你指控她犯了罪，你使她遭受了奇恥大辱。看來，現在你認為──」

　　「你是誰啊？」貝爾維耶怒吼起來，他的聲音快要把聽筒震裂了。

　　「我是萊斯特．利思。」

　　「你是律師嗎？」

　　「不是，」利思說：「我是她的一個朋友，我希望沒必要……」

　　「嗨，如果你不是律師，這關你什麼事？」

　　利思說：「我是一個理財家。」

　　「一個什麼？」

　　「一個理財家，我為各種商業活動提供經費。眼下我正在資助拉門小姐對你提出要求，我希望咱們不需要請律師。」

　　「你去請一百個律師來吧！」貝爾維耶吼道。

　　「很好，」利思說，「只想請你記住，我已經向你提出過合理的解決辦法了。也許你最好去諮詢諮詢你的律師吧，看看他會怎麼說。」

　　「我不會理會你的敲詐勒索的！」貝爾維耶說。

　　「隨你的便，」利思說，「請記好了，當你的公司捲入一場十萬美元的官司，而你的律師又告訴你你是站不住腳的時候，你是曾經有過能私下解決的機會的。而且一旦精密儀器設計安裝公司的股東們獲悉此事……」

　　「哎，等一會兒。在未經核實的情況下，我從不拒絕任何事情。你要什麼數目？」

　　「一萬美元。」

　　「好啦，沒門兒。現在我感覺好多了，你不可以敲詐我們那麼多。」

　　「那只是你的想法。」

　　貝爾維耶說：「那是我所知道的。再見。」

　　電話線那頭聽筒「砰」的扣上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伯尼斯．拉門嘆了一口氣。「我早就料到了。」她說。

　　萊斯特．利思拿起那十張一百元的鈔票，壓到她的碟子下面：「如果我說的不靈，這些就歸你了。」

　　「不，我不能拿這些錢──但是我們栽了。他已經做出了決定，這是一場賭博，而我們輸了。」

　　利思微笑著：「鑒於這種情況，我們最好還是再來一點加香料的咖啡。現在妳沒必要再回辦公室了。」

　　淚水從她的眼裡湧了出來。她眨了眨眼睛，忍住了眼淚，強作笑臉說：「哦，嗯，這事在發生時還是挺有意思的。」

　　利思說：「哎，別擔心，事情的發展基本上還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是說你早就想過他會拒絕你的？」

　　利思點點頭。

　　「那麼你為什麼還那麼做？」

　　「因為我想他會考慮這件事，並會打電話給他的律師。等我們再喝一杯咖啡之後，我要重新給他打一個電話，那時你就會聽到另一個不同的答覆。」

　　他們聊著天，喝著第二杯咖啡，又要了一杯白蘭地和甜酒。然後利思再次撥通了賈森．貝爾維耶的電話，接電話的是這位慍怒的儀器公司總裁。這次貝爾維耶的聲音謹慎多了：「聽著，利思，或許你不用去找律師。我越想就越覺得拉門小姐應該得到一些補償，但是，一萬美元，這肯定不行。」

　　「她要你道歉，」利思說，「在辦公室全體人員面前。」

　　貝爾維耶遲疑了一會兒。

　　六

　　「這是可以安排的。」他做了讓步。

　　「而且，」利思接著說，「她要一萬美元的現金。」

　　「等等。」貝爾維耶說，利思聽見了電話那頭的竊竊私語聲。

　　「我們可以給二千五百美元。」貝爾維耶說。

　　「不行，」利思告訴他，「要麼一萬，要麼就拉倒。一掛上電話我就去找我的律師。我個人認為她應該得到一大筆錢的。你──」

　　「等一會兒。」貝爾維耶說。

　　這一次他們沒有顧得壓低他們的耳語聲，利思甚至可以聽見他們輕聲的談話。

　　「你讓伯尼斯．拉門到我辦公室來。」貝爾維耶說。

　　利思笑道：「沒門兒。在你同意給一萬美元之前，你不能和她說話。否則你和律師去談吧。」

　　在一個短暫的停頓之後，利思聽到貝爾維耶嘀咕著什麼，很明顯是在和一個站在他身邊的人說話：「他說要麼一萬元，要麼就不幹。那太多了，我們怎麼辦？」

　　那個低低的聲音提了一個建議，接著貝爾維耶對著話筒說：「我和你攤牌吧，我的律師就在這兒。我們商量過了，你可以起訴，也可以不起訴。我們準備付五千美元的現金。」

　　萊斯特．利思衝著話筒微笑。「你為自己省了一場官司。」他說。

　　「好了，叫拉門小姐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

　　萊斯特．利思放下電話，探過身子，從伯尼斯．拉門的碟子下面拿起了那一千美元。

　　她抬頭看著他，懷疑地睜大了眼睛：「你是說──」

　　利思說：「妳大可不必那麼擔心，就憑著妳的臉蛋和身材，妳至少可以去好萊塢試試鏡頭。一個女孩子靠著五千美元是可以幹很多事情的。」

　　當阿克利警官帶著一個紙板文件夾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卡邁克爾警長正在有滋有味地抽著一支雪茄，看著早報的體育專版。

　　「這次是什麼？」卡邁克爾抬起頭，皺著眉問道。

　　阿克利警官坐在警長桌子的對面。「利思這個傢伙。」他厭惡地說。

　　「他怎麼啦？」

　　「比弗說他給我寫了封信，比弗覺得，在利思將信寄出之前，我最好還是知道一下信的內容。」

　　卡邁克爾警長的眼睛閃爍著：「是坦白書嗎？」

　　「你聽聽，」阿克利警官說，「然後你再告訴我。」

　　阿克利打開了紙板文件夾，唸起了一封複印的信件。

　　我親愛的警官：一些著名作者的原稿件有時要價驚人。我想，有朝一日，我的作品也會以成千上萬美元的價格被有鑒別力的收藏家收購，當然，這種想法或許是有些自高自大。不過，畢竟埃德加．愛倫．波、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以及其他的一些著名作家看著自己的稿件時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這篇報導，我親愛的警官，已經被編輯退了回來，這可能會使它愈加值錢。不管怎麼說，我想把它送給你，作為友誼的象徵，同時也作為我感謝你執法熱情的一種表示，儘管你的熱情給我帶來了不便。

　　阿克利警官抬起頭。「現在，」他問，「你聽出什麼沒有？」

　　「什麼也沒有。」卡邁克爾警長說。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但是他告訴比弗，這封信要到明天才寄出去，所以比弗認為今天我可能有必要知道它。」

　　「這篇稿件是什麼？」卡邁克爾問道。

　　「一堆無聊的東西。」阿克利說。

　　「你看過了嗎？」

　　「哦，我瀏覽了一遍。」

　　卡邁克爾警長伸手去拿那篇稿件：「這是一份複印件？」

　　「嗯。」

　　「為什麼？」

　　「他要到明天才寄信的，你知道，所以原稿件還在他那裡。」

　　卡邁克爾警長皺起了眉頭看著複印件：「他把它寄給你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老把戲，只是想侮辱我一下。」

　　卡邁克爾警長皺眉盯著自己的煙頭：「別太肯定了，警官。你知道，利思可能打算自己把贓物弄到手，然後給你一個線索去抓壞蛋。」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哦，你知道，這個案子和我們辦過的其它案子有點不一樣。這非常像內部作案，而我覺得利思是不會費神去保護一個家賊的。」

　　「他關心的就是贓物。」

　　「那麼你看過了這些嗎？」卡邁克爾問道。

　　阿克利警官從背心口袋裡取出了一支雪茄，點點頭。

　　卡邁克爾迅速地翻看著稿件。突然他說：「等等，這是什麼？」

　　「在哪兒？」阿克利問。

　　「在第五頁，」卡邁克爾說，「你聽這段：

　　並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藏下一套圖紙的。這需要一個長長的空心管子，而這個管子將很難隱藏。」

　　「嗯，」阿克利哼的一聲說，「那又怎麼樣？」

　　卡邁克爾警長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等一等！」他叫了起來，「這正好為下一段做了鋪墊。你來聽聽這一段：

　　我雇傭的女演員一開始呼叫警察，我立即注意到一個男子操起了一支獵槍。這個男子在精密儀器公司的辦公室裡，當時站在保險櫃所在辦公室的鄰近一個辦公室的門口。一支獵槍，多麼有趣！

　　卡邁克爾警長抬起頭：「喂，你明白了沒有？」

　　「明白什麼？」阿克利警官說。

　　「那支獵槍啊！」卡邁克爾大吼道。

　　阿克利警官說：「對此我們知道得很清楚，地方新聞的編輯弗蘭克．帕克遜一直愛好多向飛靶射擊運動──」

　　「有沒有一些與此相關的照片？」卡邁克爾問道。

　　「和你剛才看過的一樣，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

　　「那支獵槍！」卡邁克爾警長大聲說道，「你難道不明白嗎，蠢貨？那支獵槍！」

　　「獵槍又怎麼了？」

　　卡邁克爾警長往後挪了挪椅子。他的聲音顯示他正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脾氣：「萊斯特．利思本想明天才讓你看這篇稿件。你現在是提前了二十四小時看到它。在這篇稿件裡，利思打算指引你如何去擒獲偷走那些圖紙的那個竊賊。到那時利思打算把圖紙弄到手，並已經隱匿好自己的行動，使得你抓不住他的任何把柄。由於比弗的不辭勞苦，你提前二十四小時得到了這些東西，可是你卻不能領會其中的意思。」

　　阿克利警官的臉色變得有些不愉快。「噢，」他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卡邁克爾警長站起身來。「去叫一輛警車來，」他說，「我將告訴你這是什麼意思。」

　　弗蘭克．帕克遜「啪」的一聲打開了辦公室之間的聯絡揚聲器。接待員說：「這裡有兩位警察總局來的先生。」

　　帕克遜滿臉微笑：「帶他們進來。」

　　卡邁克爾警長開始發話：「我們正在辦理那個圖紙案件，帕克遜。竊賊一定是預先準備好了一個非同尋常的隱藏地點。他需要的只是一兩秒鐘時間，將圖紙悄悄地從保險櫃裡取出來，再放進這個隱藏地。」

　　「換句話說，」卡邁克爾接著說，「我們現在正在證實的推斷是，那個竊賊在準備隱藏地點時非常仔細，使得這個地方雖然唾手可及，但是沒有人會想到去那裡看看。這個隱藏地必須是他可以將圖紙推進去的地方，一根長長的滑溜的細管子。此後，這根管子可以被帶出樓裡而不會引起絲毫的懷疑。」

　　帕克遜現在不再微笑了。

　　「一個人可以手持一支獵槍，」卡邁克爾接著繼續說，「就站在保險櫃的前面，聲稱他是在搜尋竊賊，人們很自然地會把獵槍視為武器，而不是隱藏地！」

　　帕克遜漲紅了臉，額頭上滲滿了小汗珠子。他清了一下喉嚨說：「我不知道你在含沙射影地說什麼，警長。就我而言，我碰巧帶了一支槍。當我聽到有人呼叫警察時，就自然地抓起了槍。你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地說──」

　　「說你將圖紙放進了槍管裡。」卡邁克爾警長說。

　　「不，不！我發誓我沒有，絕對沒有！」

　　卡邁克爾警長窮追不捨：「是的，你幹了，帕克遜。你抓起槍，就站在保險櫃旁邊，手裡持著槍。每個人都覺得你站在那兒是在保護公司的財產。沒有人想到會是你自己──」

　　「我跟你說，我沒有。我……」

　　卡邁克爾站起身來：「讓我們檢查一下你的槍，帕克遜。」

　　帕克遜向後一挪椅子，一把抓起放在桌子後面的槍。「不行，」他說，「這支槍是我的私人財產。你們沒有搜查證是不能看的。」

　　阿克利警官挑釁地走上前來。

　　帕克遜往後一跳，舉起槍，好像要把它當作武器似的，大有如臨大敵之勢。「不要過來，」他喊叫道，「我打塌你的頭蓋骨──」

　　當他看見卡邁克爾警長左輪手槍的黑森森的小槍口正對著他的時候，他立即就住了口。

　　「把它交出來。」卡邁克爾說。

　　帕克遜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槍。他的膝蓋開始有些發軟。

　　「圖紙現在在槍管裡嗎？」卡邁克爾警長問。

　　帕克遜搖搖頭。「是用圖紙換來的錢。」他說。

　　「卡邁克爾和阿克利警官給你的錢，帕克遜？」

　　「吉爾伯特，那個皮貨商。」

　　「是他策劃操縱了這一切？」卡邁克爾問道。

　　「他和范妮．吉爾邁耶，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什麼顧客。范妮．吉爾邁耶一直監視著這裡的辦公室。她看見四下無人，以致於我可以衝向保險櫃，抓起圖紙，在有人發現我幹什麼之前溜出來，於是她將披肩扔出窗外，並開始呼叫警察。我正好可以有時間抓起獵槍，跳到保險櫃跟前，將圖紙塞進槍管，然後抱著槍站在那裡。」

　　「圖紙現在在哪兒？」

　　「我把它們交給吉爾伯特了。昨天晚上我將隨身攜帶的槍帶了出去，就從警衛的眼睛皮底下走過去的。」

　　卡邁克爾警長皺了皺眉：「今天你把槍又拿回來了？」

　　「是的。」

　　「為什麼？」

　　「你難道不明白？」帕克遜說，「這些圖紙使我得了三萬美元。這些錢都是面值五十美元的鈔票。我不敢把它們放在我的屋子裡，也不敢帶在身上。所以我就將這些鈔票捲起來，正好可以放進槍管裡，然後把它們塞了進去。這樣我就可以整天攜帶著這些錢了。因為怕有人懷疑我，我已經做好了遠走高飛的準備。」

　　卡邁克爾輕輕打了聲呼哨：「所以那支槍裡有三萬美元？」

　　帕克遜點點頭。

　　卡邁克爾繞著桌子走了過來，俯身拾起槍，打開槍管。

　　阿克利警官由於不慎說露嘴了：「現在這裡沒錢了。」

　　卡邁克爾警長踢了一下阿克利的脛部。帕克遜一下子跳了起來。「那裡沒錢！」他抓起槍，吃驚地瞪著，說，「可是，這不是我的槍呀！」

　　卡邁克爾警長用肘輕輕地推了推阿克利警官的肋骨。

　　「這不是我的槍，」帕克遜重複說，「品牌和樣式都一樣，但是我的槍有一處割痕而且……」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喂，接著說。」阿克利警官說。

　　帕克遜的臉上出現一絲狡猾的微笑。「哈，哈，」他說，「剛才是和你們開了個大玩笑。」

　　「什麼大玩笑？」阿克利警官問道。

　　「這當然是我的槍，」帕克遜說，「我從未見過那些圖紙，但是鑒於你們這幫人認為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偵探，我想還是耍你們一會兒。」

　　卡邁克爾警長說：「你腦瓜子轉得還挺快，是不是，帕克遜？」

　　阿克利警官轉向警長，皺著眉頭，十分迷茫。「我一點也沒搞懂，警長。」他說。

　　卡邁克爾警長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了手銬，「如果，」他說，「你的臭嘴剛才沒有亂說什麼錢不在那兒了，他一定會完全徹底地坦白交代的。現在看來，如果我們馬上去抓吉爾伯特和他的那個職員，我們仍然可以追回那些圖紙。至於錢嘛──嗯，我們仍然能夠將其追回，如果我們行動夠迅速的話，多虧你提前二十四小時得到了那份稿件。現在你明白了嗎，笨蛋？」

　　阿克利警官瞪著卡邁克爾警長，眼神似乎集中不起來：「你是說，萊斯特．利思到過這裡換了槍……」

　　「一點不錯，」卡邁克爾警長說：「嘿，快點，先去吉爾伯特那兒……」

　　伯尼斯．拉門和萊斯特．利思在一起，慢慢地品嘗著她最後一杯飲料。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的側影，充滿了感激之情。「我不知道，」她說，「我該怎麼感謝你。我──」

　　站在窗戶邊的一個餐廳助理服務員朝桌子這邊走了過來，向萊斯特．利思恭敬地鞠了一個躬。「對不起，打擾了，」他打斷說，「你的車號是ＸＬ五五一二嗎？」

　　利思眯起了眼睛。「那是我的車牌號碼。」他承認說。

　　「我想你已經違反了停車規定。我剛才發現有幾個警察察看了一下你的車子，現在他們就坐在門外面一輛警車裡，顯然是在等你回車子裡。」

　　萊斯特．利思心不在焉地從口袋裡摸出一捲鈔票，取出一張十美元的鈔票，塞進助理服務員的手裡。「非常感謝，」他說，「我撕掉了幾張停車違規通知單，我想這次他們逮住我了。順便問一下，你能給我弄來大約一百張這樣的紙巾嗎？」

　　助理服務員盯著鈔票：「先生，謝謝。紙巾？哎呀，有的，有的。」

　　萊斯特．利思轉向他的女伴。「再三考慮之後，」他說，「我覺得妳去和賈森．貝爾維耶談話的時候，我最好不要在場。好啦，我一會兒就要離開這裡，妳最好等上十到十五分鐘再走，坐出租車去貝爾維耶的辦公室。」

　　助理服務員拿來了一大疊小紙巾。

　　「我的槍，」萊斯特．利思解釋說，「需要擦拭了。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到廚房去，用紙巾把它擦一擦？」

　　「喔，當然，但你沒必要用紙巾。我可以給你拿一塊布來──」

　　「不了，」利思說，「紙巾更好用。」他站起來，向伯尼斯．拉門欠了欠身。

　　她迷惑不解地看著他跟著助理服務員朝廚房走去，但是對他的一去不復返卻並不怎麼感到奇怪。她等了整整十五分鐘，然後朝門口走去。

　　「等一等，」助理服務員說：「他留下一支槍了。」

　　「哦，對，他丟下的。他走了？」

　　「是的，從廚房的門往胡同裡去了。」

　　伯尼斯．拉門燦爛地微笑著：「在這種情況下，你最好保管好這支槍，過段時間他會來取的。」

　　阿克利警官坐在警車裡，突然抓住了卡邁克爾警長的胳膊：「天哪，他從那條巷子裡出來了。他還帶著那支槍。」

　　「別急，警官，」卡邁克爾警長說，「有把握了再動手不遲。」

　　萊斯特．利思肩上背著一個槍盒子，手裡提著一個手提箱，朝他的車子走過來，然後鑽進車裡，坐在方向盤後面。

　　卡邁克爾警長說：「好了，警官，露一手吧，但是在你確信能將他人贓並獲之前，不可貿然行動。」

　　阿克利警官點點頭，鑽出警車，向後朝利思的汽車走去。

　　萊斯特．利思剛把腳放在啟動裝置上，阿克利警官就拍了拍他的肩。

　　利思抬起頭，他一臉的震驚。「是你！」他說。

　　阿克利警官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我只是在檢查失竊的獵槍，」他說，「盒子裡的那支獵槍是你的，對嗎？」

　　利思很明顯地遲疑了一會兒。

　　「我只是想看一下。」阿克利警官說。

　　他把槍盒從車窗裡拽了出來，打開槍盒的一端，抽出槍管，對著陽光。左邊的槍管光滑透亮，右邊的卻塞滿了紙捲。

　　阿克利警官又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他把槍扔進了車後座。「來吧，利思，」他說，「你得去一趟警察總局。」

　　利思說：「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是的。不過沒關係，我抓住你了。」阿克利警官自得地說，「你的好運到頭了。把車開到總局去，否則我就銬上你，然後叫警車來。」

　　利思一言不發，啟動了車子，朝總局開去。卡邁克爾警長跟在後面，以防利思伺機逃跑。

　　在文書警官面前，阿克利很是得意了一回。「好啦，夥計們，」他說，「我要給你們演示一個機敏的推斷。給我件東西，讓我捅捅這支獵槍的槍管，我要給你們表演一個小小的客廳魔術。」

　　「別賣弄了。」卡邁克爾警長說。

　　但是阿克利警官無法抵抗榮耀的誘惑。「看好啦，」他說，有一個警官遞給他一根圓木棒子。「我兩手空空，袖子裡也沒有東西。我將這根圓木棒子塞進獵槍的左槍管裡，什麼也沒有。下面我將它塞進右邊的槍管裡，你們會看見價值三萬元、面值是五十美元的鈔票撒落在地板上。」

　　阿克利使勁地推著那根臨時用作通條的棒子。

　　驚訝之下，一陣沉默。然後隨著獵槍槍管裡的紙巾噴撒出來，滿屋的人都笑開了。

　　「這是一種新辦法，」利思彬彬有禮地說，「有人告訴我，這樣可以防止槍管生鏽。我決定在右槍管裡塞上紙，而讓左槍管空著，把槍放上六個月，然後看看哪支槍管情況更好些。我很抱歉，警官，你毀了我的試驗。」

　　卡邁克爾警長抓住阿克利警官的胳膊。「快點走。」他說。

　　萊斯特．利思對文書警官說：「我真的沒有偷這些紙巾，是人家給我的。」

　　卡邁克爾警長把阿克利警官推了出去。

　　「真該死，警官，我早就提醒過你了，用中國人的辦法捕魚，很大的危險在於你得確保鳥脖子上始終有一根牢牢繫著的繩子。」

　　阿克利警官說：「哎呀，警長，我想弄一隻那樣的塘鵝帶到湖邊──」

　　「這對你根本沒用。」卡邁克爾警長大聲地說，「你不知道怎麼去繫牢鳥脖子以防牠把魚吞下。」

　　（全書完）